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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考察与现状评析


2020-07-26 阅读次数:

 摘要: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轫于16世纪30年代的殖民地初期,大致经历了殖民控制阶段、动荡调整阶段、主动依附阶段、反思发展阶段和当代改革阶段等五个发展时期。近十年来,高等教育在厄瓜多尔国家议事日程中被赋予了核心的优先权,政府通过高等教育优先发展战略、高等教育监管问责机制、卓越教师计划、科研提升行动、公私并举办学体制、高等教育国际化方案等核心举措,逐步建立起了多层次、多类型的高等教育体系,学位文凭制度逐渐成熟,高等教育公平保障机制也初步形成。目前,厄瓜多尔已整体进入高等教育后大众化发展阶段,正在向普及化迈进。通过历史梳理与现实映照发现,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发展与改革呈现以下特点:其一,政府主导高等教育制度设计;其二,政策牵引高等教育改革;其三,多元主体参与协同推进高等教育发展;其四,突出学生中心,推动高等教育内涵发展。鉴此,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与改革的经验教训,对于有着相似的高等教育发展历程以及同处于高等教育后大众化历史节点的我国,无疑具有一定的镜鉴意义。

关键词: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历程,教育改革

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轫于16世纪30年代的殖民地初期[1],在近500年的发展历程中,从冲突依附独立自主,高等教育在国家议事日程中被赋予了核心的优先权[2],政府始终将高等教育看作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关键变量,为其发展营造了相对稳定的制度环境。特别值得指出的是,自20世纪80年代起,厄瓜多尔先后经历了失去的十年动荡的十年,尽管如此,政府也始终没有放松对高等教育的改革探索与宏观管理。此后,厄瓜多尔开启了当代高等教育改革进程,逐渐构建起了政府主导、政策牵引、多元参与、学生中心”的高等教育体系。也正是这场改革,为厄瓜多尔政府自上而下的改革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教育动力,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由此迎来了“收获的十年”,并逐步实现了由精英化向大众化的跨越式转变。目前,厄瓜多尔已整体进入高等教育后大众化发展阶段,即将迎来高等教育普及化时代。鉴于此,本研究将深度梳理和分析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历史境遇、改革动态以及现状特征,希冀能够对有着相似的高等教育发展历程以及同处高等教育后大众化历史节点的我国提供些许镜鉴与启示。同时也为推动我国与拉丁美洲国家之间高等教育互联互通,以及促进“一带一路”高等教育国际交流与合作提供助力。

一、从“冲突依附”到“独立自主”: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考察

涂尔干曾言:“只有细致地研究过去,我们才能去预想未来,理解现在。”[3]不可否认,一个国家的历史特征会表现在本国的教育体制中[4],而高等教育的发展程度与发展历程通常也是时代背景下的一种投射。[5]因此,不难理解,高等教育是历史传承与环境塑造辩证统一的逻辑结果,高等教育和外部历史不能也不应该彼此回避。[6]有鉴于此,本文通过梳理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兴起与发展轨迹,并根据发展过程中的关键事件,大致将其分为殖民控制阶段(1535-1821年)、动荡调整阶段(1822-1917年)、主动依附阶段(1918-1945年)、反思发展阶段(1946-2006年)和当代改革阶段(2007年至今)等五个发展时期。纵向考察与横向剖析这一发展历程,对于我们深入认知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兴起与发展的社会背景以及未来道路不可或缺。[7]

(一)公私共存的殖民控制阶段(1535-1821年)

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是伴随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扩张而发展起来的,因此有着较深的“依附”印记。如果说欧洲的大学是在与教权及各种世俗权力相互斗争的背景下逐步走向独立和自主,[8]那么,厄瓜多尔的大学则是在为殖民者培养殖民统治的上层阶级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1535年,第一所专门面向西班牙殖民者子女的实验学校在基多圣弗兰西斯科镇开办,这是厄瓜多尔早期大学的雏形;17年后,学校更名为圣安德烈斯书院,办学规模有所扩大,除教授西班牙语、读书写字、唱歌跳舞外,还增加了图画雕刻、土木建筑、缝纫等技术类科目。[9]1586年,奥古斯丁派教团创办了圣富尔亨西奥大学(Universidad de San Fulgencio),这被认为是厄瓜多尔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其教授的课程大多与宗教、神学、伦理学、哲学等有关。1594年,圣路易斯神学院在基多建立,主要培养传播宗教教义的神职人员和公务人员,且当时只招收富贵家庭子女,除此之外还要对学生的血统、出生背景(是否合法)和学习能力进行审查。[10]至此属于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萌芽阶段。这一时期,殖民者很少去考虑大学能否与社会文化、经济发展相适应,以及各阶段教育之间是否相互衔接等问题。[11]此后,厄瓜多尔建立起了多所特色鲜明的大学,如圣格雷戈里奥·马格诺大学(Universidad de San Gregorio Magno1622年)、托马斯··阿基诺皇家大学(Real Universidad de Santo Tomás de Aquino1681年)、基多大学(Universidad de Quito1787年)等。圣格雷戈里奥·马格诺大学在当时的拉丁美洲享有较高的声誉,甚至吸引了许多西属美洲的其他地区学生前来求学。1769年,圣路易斯神学院、圣格雷戈里奥·马格诺大学和托马斯··阿基诺皇家大学合并组建成厄瓜多尔中央大学(Universidad Central del Departamento del Ecuador),这是厄瓜多尔第一所国立大学,如今已发展成为厄瓜多尔的最高学府。可以说,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兴起与探索是以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为基础和背景开启的。要而论之,在近300年的殖民统治时期,厄瓜多尔形成了公立大学和具有教会特征的私立大学共存的局面。这一时期的大学,其办学模式、管理理念、教学方法等基本都是照搬宗主国及欧洲模式,有着浓厚的中世纪大学特征。在经过与本土地不断融合,大学在传播欧洲文化知识和科学技术的同时,为社会输送了大批国家管理和建设人才,促进了经济社会发展,也为日后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发展铺就了道路。[12]

(二)重组新建的动荡调整阶段(1822-1917年)

1822年,厄瓜多尔摆脱了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于1825年加入了大哥伦比亚共和国。1826年,重组后的厄瓜多尔中央大学重新开学,并易名为南哥伦比亚中央大学。1830年,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解体,厄瓜多尔共和国成立,南哥伦比亚中央大学再次更名为厄瓜多尔中央大学。总体看来,厄瓜多尔在政治和经济上获得完全独立,为其高等教育发展提供了先决条件。其后,受法国启蒙运动思想、欧洲百科全书派和实证主义教育思想影响,独立后的厄瓜多尔开始尝试从教会手中夺回对大学的控制权,并效仿欧洲模式创建公立大学。但直到1895年,早期的大学才正式脱离天主教会的直接控制,改由中央政府接管。此后,厄瓜多尔相继创办了洛哈国立大学(La Universidad Nacional de Loja1859年)、瓜亚基尔大学(Universidad de Guayaquil1867年)、昆卡大学(Universidad de Cuenca1867年)、国立理工学院(Escuela Politécnica Nacional1869年)。经过重组或新建的大学占据了当时高等教育的主导地位,虽然这批大学仍旧沿袭殖民控制时期传统封闭的办学理念,依旧没有与社会文化和经济发展相融合适应,高等教育的社会经济职能也未能得到有效发挥,但它们逐渐走出了殖民主义的阴影,并开展了大刀阔斧的自我改革,通过优化调整课程结构、加强文化教育、强化中央集权、提出相对自治模式等举措,为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事业发展奠定了机构和学术基础。[13]

(三)自治共管的主动依附阶段(1918-1945年)

值得注意的是,厄瓜多尔在赢得政治独立的初期,政治和经济秩序仍旧掌握在旧贵族手中,大学逐渐沦为保守的大庄园主寡头政权“精神上的总督区”[14],使得学术自由、大学自治严重受限。1918年,阿根廷国立科尔多瓦大学爆发了世界教育史上最重要的改革风暴,这场风暴也给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发展带来了深远影响,其倡导的大学自治以及学术自由的现代大学精神推动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走上了一条主动依附的道路。[15]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大学开始积极主动地参与到社会服务与国家建设中,并加强了同其他社会经济部门之间的联系与合作。尤其是在美国民主办学理念传入后,加速了厄瓜多尔大学的自治进程,自然科学和实用学科开始得到重视,教师、学生、行政人员联合管理大学、共同决定大学的发展,成为这一时期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的主要景观。同时,受《科尔多瓦大学宣言》的影响,大学自治促成了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政策自下而上的制定模式。该时期的大学开始为工农阶级开设职业培训课程,大学生也与工农阶级打成一片。这一转变不仅提高了工农阶级的知识文化水平和专业技能,也加强了大学与工农阶级的联系,大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象牙塔,而是密切联系社会和切合普通民众需求的公共服务机构。这些都为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自治体制和服务职能的确立提供了现实保证。

(四)自主探索的反思发展阶段(1946-2006年)

不难看出,在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发展进程中,曾经被动地照搬过“中心”国家的成功经验,在经过殖民控制期、动荡调整期、主动依附期近400年的发展后,基于本国历史和文化积淀的基础上,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开始迈入自主探索的反思发展阶段,这一时期也是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变革的重要时期。然而不可回避的是,受落后、单一经济结构的制约,加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厄瓜多尔的经济发展一直处于相对落后的状态,工业化进程缓慢。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从1946年起,厄瓜多尔开始实行公私并举的办学政策,政府允许创办私立大学,并给私立大学提供一定的补贴。这一举措减轻了国家财政负担,同时发挥了私人企业和团体的办学积极性。也正是在此背景下,教会办学力量积极参与到了当时私立大学的建设中,并创办了著名的厄瓜多尔天主教大学(Pontificia Universidad Católica del Ecuador1946年)。1950年以后,随着经济的显著增长,社会对高等教育的需求也愈发迫切,厄瓜多尔高等教育随后经历了一个从政府主导的公共教育发展模式到产业化的新自由主义教育发展模式的转变。[16]这一时期,厄瓜多尔私立高等教育迅猛发展,大批私立大学组建,高等教育注册学生人数逐年增加,大学独立自主与学术自由达到了新高度。与此同时,政府开始重视发展高等职业教育,基础科学和应用科学研究能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17]1950年至1954年期间,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注册学生人数年增长率达8.2%1954年至1958年期间的增长率为8.7%,而19701974年期间更是飙升到了27.4%[18]

20世纪70年代开始,厄瓜多尔石油业进入快速发展期,这为高等教育事业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1970年,厄瓜多尔公共教育开支占GDP的比重为4.2%1980年这一数字增长到了7.6%[19]而我国的公共教育开支占比在2015年才达到4.26%,足见当时政府对教育的重视。然而,自主探索的道路注定是曲折艰难的。上世纪80年代,在这个失去的十年中,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投入占GDP的比重呈现出明显的下降趋势。1981年,奥斯瓦尔多·乌尔塔多政府(Roldos-Hurtado administration1981-1984年)制定了一项教育优先发展计划(特别是扫盲计划),保证了高等教育的顺利和平稳发展。[20]目前,这一制度依然在沿用。之后,伴随20世纪90年代末金融危机的接踵而至,厄瓜多尔原本就陷入困境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公共教育开支占GDP的比重在1995年一度下降到了3.4%2001年更是跌至1.1%[21]而在1997-2006这十年间,厄瓜多尔经历了六任总统,使得国家政局动荡,社会排斥严重、公共资源不足、高等教育系统管理不善、科研投入与产出不足等问题突出,[22]高等教育改革刻不容缓。

二、“收获的十年”:政策驱动下的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当代改革

国内有学者围绕高等教育改革路径展开了广泛探讨,归纳起来,不外乎五个方面,即动态优化高等教育结构、全面提升高等教育质量、深度实现高等教育公平、统筹推进高等教育国际化、系统加强高等教育治理现代化。[23]可以说,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发展改革与国家政策密不可分,其演进的脉络,也是高等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不断冲突、调适的过程。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是厄瓜多尔失去的十年,那么,19972006年则是动荡的十年。因此,就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当时所面临的整体现状而言,如高等教育公平保障体系尚不健全、监管体系相对混乱、缺乏市场竞争、大学科研与国际化水平偏低、大学专职教师数量不足等,这些促使政府不得不对现有的高等教育体系进行重新审视与改革。[24]鉴于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实际发展水平和现实需要,这一时期的高等教育改革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一)高等教育优先发展战略

毋庸讳言,教育公平是实现社会公平的重要基础,教育公平的关键则在于机会公平。特纳曼(Tünnermann)在阐释高等教育对社会发展的作用时,也特别指出了21世纪对教育公平、质量以及实用性的关键需求。[25]就此而言,高等教育公平已不单是一个理论议题,而是社会发展过程中必须面对的实践议题。为此,拉斐尔·科雷亚在2007年赢得厄瓜多尔总统竞选后,便提出了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大力发展平民经济。特别需要指出的是,科雷亚总统的大部分任期都致力于高等教育质量和公共服务水平的建设与提升。在他的治理下,厄瓜多尔国内生产总值在过去的十年中增长了3.9%,远高于拉美地区2.9%的平均增长率。与此相对应,科雷亚总统尤其重视高层次人才培养,将高等教育放在优先发展的位置,视高等教育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方式。在此背景下,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自2007年以来进入了发展快车道。十年期间,政府在高等教育方面的投入占GDP的比例居拉美地区之首。相关数据显示,这个投入比例还在不断增加。[26]

免费高等教育政策是高等教育优先发展战略中最重要的一项举措。受“21世纪社会主义Socialism for the 21st Century)的启发,科雷亚上任后提出了公民革命计划(Citizen’s Revolution)。在他的建议下,2008年,厄瓜多尔宪法会议召开,新《宪法》制定并通过了国家公投。2009年,新《宪法》将高等教育定位为公共服务public good),公立大学开始免除学生学费,由政府给予拨款和补贴。而根据政府的“2009-2013年美好生活计划Plan Nacional para el Buen Vivir),公立大学必须确保每一位学生的入学机会,为学生提供更多的选择权,并要积极鼓励学生顺利完成入学连续就读毕业的全部环节,以推进高等教育全程公平。政府则致力于保障公民接受高等教育的地位平等和机会均等[27],对大学落实免费高等教育政策进行监督和问责。同时,政府还积极与大学、社会一道,协同推进弱势群体公平获得高等教育的机会,对于此方面的具体举措,后文还会作进一步论述,此处从略。

(二)高等教育监管问责机制

战后,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曾进行过多次改革,以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但在2007年之前,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机构一直在缺乏有效监管的环境中运行[28],职责不明导致的监管混乱和监管盲区已经深深地影响了高等教育的稳定运行。2009年,伴随新《宪法》将高等教育定位为公共服务,厄瓜多尔公立大学的办学经费来源和行政结构发生了改变,大学运行从以学费为基础、相对自治模式转变为预算、招生、管理完全依赖中央政府拨款扶持模式,高等教育也从一个在缺乏制度约束、缺少政府投资、没有政治方向的政策真空中运作的体制,逐步转变为一个在政府监督指导下进行改革创新的体制。

2010年,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法》颁布实施,其目的是通过加强政府对大学的问责,促使大学的科研和教育教学工作更加符合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需要,从而进一步加强国家对大学的管理。在《宪法》及《高等教育法》的基础上,2011年,《高等教育组织法》正式出台,该法案规定,所有公立和私立大学都必须接受《高等教育组织法》的监管、评估和认证。为了政策的平稳推进,政府专门成立了高等教育科技与创新秘书处(SENESCYT),负责高等教育宏观决策,秘书处下设高等教育委员会(CES)以及高等教育评估、认证和质量保障委员会(CEAACES)。CES履行监管、指导职能,CEAACES负责高等教育的评估、认证和质量保障。[29]2009年,CEAACES启动对全国68所大学的表现和绩效进行综合评估,以激励大学为提升教学和科研质量创造良好的学术环境。在这次评估中,26所大学的评估结果为不合格,被责令在18个月内整改。2012年,第二轮评估开始,14所大学被勒令关闭,四万多名学生通过政府应急计划继续完成学业。[30]2014年,第三轮评估启动,在接受评估的86所大学中,又有44所大学被责令在规定期限内整改。[31]20171025日,SENESCYT对外宣布,2012年关闭的14所大学因教育质量不达标,将永久关停,[32]足见政府改革决心和力度之大。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评估进程中,厄瓜多尔政府逐步厘清了高等教育评估的价值取向,慢慢由评估大学办学水平转向关注、服务学生发展,即将学生的学习过程、学习成就、就业能力、雇主评价作为衡量高等教育质量的核心指标。

(三)卓越教师计划

20世纪80年代以来,师资队伍建设已然成为世界高等教育改革的一个重要的也是无法回避的议题。[33]2007年之前,厄瓜多尔的大学只有不到一半的全职教师,为了满足教学需求,大学不得不引入许多行业、企业技术人员来校兼职授课。相较于国际标准,厄瓜多尔大学的全职教师教学负担较重,平均每周要完成20小时的教学任务,还要额外承担行政服务工作。在公立大学,一个全职教师每周要工作大约30小时,而一些理工学院的教师每周甚至需要工作40小时。即便如此,他们的收入依然微薄,很多教师不得不兼职多份工作。由于工资低,大学难以留住人才成为普遍现象,更难以吸引国外人才来校工作,许多在国外攻读研究生学位的留学生也大多选择留在国外就业。政府关注到了这一问题,《高等教育法》专门就此做出了明确规定,要求大学招聘全职教师,且规定大学必须自筹经费额外支付全职教师每周10小时的报酬。法案还特别规定大学要加强监督,通过制定行为约束机制,使专职教师能够专注于自身的教学和科研工作。

由于此前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大多集中在本科层次,研究生教育比较分散,发展不成熟,且相关制度不完善,大学教师中拥有硕士学位、博士学位的比例较低。为了摆脱这一困境,政府启动了“卓越教师计划”。计划规定,自2010年起,大学实行全员聘任制,推行教师硕士化,所有新入职的教师必须具有硕士学位,并要接受教师专业训练,考核过关后方可上岗。同时,计划还对大学教师的博士化率提出了要求,为此专门给出了7年的期限,届时研究型大学和教学研究型大学的博士化率分别不能低于70%40%,未取得博士学位的教师将被降级或将失去获得终身教职的机会。[34]当然,政府也意识到了这些新要求实施起来的难度,加之国内大学无法满足快速增长的攻读博士学位的需求,政府配套出台了一项资助计划,专门用于支持大学教师赴国外攻读博士学位。与此同时,政府还特地发布了一份官方认可的全球1000所大学名单,以帮助他们正确选择目标学校。此项改革之后,厄瓜多尔大学专职教师的质量和数量都得到了显著提升。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厄瓜多尔大学拥有博士学位的教师数量较之2008年增长了356%[35]虽然这一数字离政府预期的目标还有非常大的距离,但这对提升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质量起到了很大的激励作用,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冲破了传统高等教育思想的束缚,让厄瓜多尔民众和大学认识到了师资队伍建设在大学发展中的重要作用,从这个角度看,“卓越教师计划”的长远战略意义比当下现实意义更大。

(四)科研提升行动

洪堡曾提倡在大学进行学术性教学,要让教学和科研形成一种连续发展的统一体。[36]毫无疑问,教学与科研是现代大学的基本职能,而科研也是促进教学改革、提升社会服务水平的有力手段之一。2008年新《宪法》实行之前,在厄瓜多尔的大学中,教学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科研长期被忽视。政府对大学科研重视不够,学校也未能给科研提供有效的支撑条件,以致大学科研基础设施陈旧,激励教师从事科研工作的措施不到位,学生参与科研的机制缺乏。尤其是,从本科生到研究生,再到大学教师,普遍缺乏科研基本方法的学习和训练。这些无疑束缚了大学的发展。新《宪法》的出台改变了这种局面。为了应对上述困难与挑战,政府实施了“科研提升行动”,重点围绕三个方面展开改革:一是如上文所提,将具有硕士学位作为入职大学的基本条件,二是支持和资助学生在国内外名校攻读研究生学位,三是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提高科研保障能力。虽然新《宪法》规定大学的办学经费由政府拨款,但政府依然鼓励大学多渠道筹集补充经费以支持科研。2006年以来政府对科学技术创新研究方面的投入指标如图1所示,其中2013年的数据基本与“2009-2013年美好生活计划中所确定的目标一致。政府对大学科研职能的重视还体现在大学科研人员以及在国际权威期刊发表论文数量的增加。2013年,厄瓜多尔大学增加了518名科研人员,这一年厄瓜多尔在国际权威期刊发表论文数量达到740篇,相比2006年增加了40%[37]在改革的激励下,社会参与和支持科研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教师开始聚到一起探讨如何推动大学科研使命的达成,大学也开始着手整合信息资源,培育科研团队,科研氛围日渐浓厚。然而,必须承认的是,由于科研底子薄、起步晚、起点低,厄瓜多尔大学的科研提升之路依然任重而道远。

(五)公私并举办学体制

作为公立高等教育的有效补充,私立高等教育一直是拉丁美洲许多国家扩大高等教育入学机会、推进教育民主化的重要举措。厄瓜多尔的私立高等教育起源于20世纪40年代,这一时间要明显早于拉丁美洲的其它国家。经过50多年的发展,其一直较为平稳,并努力适应社会经济发展需要。1996年,厄瓜多尔私立大学在校生人数占全国大学在校生总数的比例为19%[38]2008年高等教育免费政策实施以后,随着学生的大量涌入,而政府的财政拨款又没有相应提高,这让许多公立大学显得力不从心。为了缓解这一局面,解决规模扩张所造成的经费短缺,政府加大了对私立高等教育的扶持力度,在此背景下,私立大学数量迅速增加。截至20193月,在厄瓜多尔官方认可的347所高等教育机构中,私立高等教育机构在校生人数占全部高等教育机构在校生总数的比例上升到了38%。快速发展的私立高等教育一方面为公民提供了更多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为厄瓜多尔的经济发展提供了较为充足的人才资源,另一方面也改变了高等教育原有的单一依靠国家财政拨款的局面。与此同时,将私人资金和社会资金引入高等教育领域,有效减轻了政府的财政负担,促进了高等教育竞争格局的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私立高等教育机构拥有更大的办学自主权和发展空间,能够提供更有吸引力的薪资待遇,在课程开发、人才引进、人才培养模式改革等方面也得以抢得先机,遂逐渐发展成为厄瓜多尔高等教育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如基多圣弗朗西斯科大学(Universidad San Francisco de Quito),虽然在建立初期难以获得政府对其所授学位的认可,但其拥有一支高素质的师资团队和管理人才,同时拥有充足的资源和强大的基础设施,在发展过程中逐步赢得了良好的社会声誉,人才市场对其毕业生更是青睐有加,[39]目前已发展成为厄瓜多尔最好的大学之一。根据厄瓜多尔国家高等教育信息系统(SNIESE2015年的数据显示,一所中等规模的私立综合大学——基多圣弗朗西斯科大学有超过150位教授具有博士学位,而厄瓜多尔最大的公立大学——厄瓜多尔中央大学只有77名教授拥有博士学位。[40]综上所述,私立高等教育的发展提高了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入学率,为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大众化和国民素质的提高做出了积极贡献。尤其值得指出的是,一部分高水平私立大学现已发展成为引领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的先锋。

(六)高等教育国际化方案

近年来,随着人才的流动以及国外高等教育的参与,拉丁美洲国家开始走上了国际化发展道路,并逐渐成为人才和高等教育服务全球市场上的热门之选,这为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国际化提供了新的机遇,少数大学开始为其国际活动寻求地区或全球的指导框架。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国际化之路坚持“外引资源”与“外拓市场”并举,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在过去的十年中,厄瓜多尔已有数十所大学在政府的支持下组团出访,一方面宣传大学文化,另一方面寻求与他国建立科研合作、师生交换、课程整合等机制。中厄建交40年来,两国关系取得了快速发展,两国间的高等教育互动频繁,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201517日,中国教育部与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科技与创新秘书处共同签署合作协议,根据该合作协议,中国政府将通过各种渠道向厄瓜多尔提供300个奖学金名额,并在更宽领域进一步深化双边合作。[41]截至20189月,共有1000多名厄瓜多尔留学生在华交流、学习。[42]201812月,中厄两国政府签署了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谅解备忘录,[43]厄瓜多尔成为第一批与我国签署一带一路合作文件的拉丁美洲国家,相信未来两国间的高等教育国际合作交流还将具有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

此外,厄瓜多尔重视对国外教学资源的学习和引进,培养符合在地国际化发展所需的师资队伍,以师资队伍发展带动高等教育机构整体建设。2014年,厄瓜多尔在首都基多以北3小时车程的新科学城建立了雅基科技大学(Yachay Tech),用极具竞争力的薪水从全球20多个国家招聘具有博士学位的教师和管理人才。学校还与美国、德国、日本、西班牙等国家的高等教育机构达成合作协议,建立以科学为基础的海外留学计划[44],目标是将自己建成一所世界顶级研究型大学。内培方面,厄瓜多尔政府提供了丰富的奖学金,以支持学生赴海外学习,如强化项目奖学金、国际合作奖学金等。2017年,政府公派出国留学人员9000人,主要集中在工科、医药和基础科学等领域,且奖学金只提供给贫困家庭子女。

三、跨越式转变: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发展的现状评析

如果说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在“自我探索”阶段的改革是国家的“觉醒之举”,那么,“当代改革”阶段的改革则是国家在先行改革基础上的“积极行动”。这场改革力度大,影响范围广,被视为国家改革和发展的前提[45],也改变了大学在厄瓜多尔社会中的角色和地位。[46]自此,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崭新时期,并迎来了收获的十年。为了避免陷入纯史料简单描述的误区,本文将主要从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高等教育体系构建、学位文凭制度、高等教育公平保障体系等维度对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改革成果与本质特征进行考察。

(一)跨越式节点:高等教育进入后大众化时期

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原来属于精英教育,1975年,当时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只有8.7%[47]20世纪80年代,国家鼓励发展私立高等教育,90年代起,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正式进入大众化阶段,1822岁青年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变化如表1所示。截至2017年底,厄瓜多尔大学在校生近60[48],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48.73%,预计未来三到五年将进入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此外,厄瓜多尔还是整个拉丁美洲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移民最多的国家之一,根据拉加经委会(CEPAL)公布的拉丁美洲就业形势报告显示,申请移民厄瓜多尔的人群中,拥有10年以上学习经历者占63.1%[49],这些受过高等教育且拥有较高技术水平的移民涌入,虽然对厄瓜多尔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就业和社会保障体系造成了冲击,但也表明厄瓜多尔社会发展对高等教育人才的需求在不断增加。

回顾历史进程,政策驱动一直是推动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的重要力量,必要的资源支持与经济援助解决了部分学生顺利入学、安心治学的后顾之忧,而多元参与的高等教育体制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的提升提供了保障,三方合力共同推动了厄瓜多尔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坦率地说,在这一进程中,虽然厄瓜多尔政府为提高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做出了重要铺垫,但尚未形成一套完整的综合培养与支持系统。如此看来,如何更好地坚守教育的公共性质,提供优质的基础教育,以让更多来自贫困家庭和有土著血统的儿童能够完成基础教育阶段的学习,最终享受免费高等教育的福利;以及如何在高中阶段针对不同的学生群体设计不同的培养方式以帮助学生顺利达到毕业要求,为大学提供更高质量的生源,诸此等等,将是政府接下来应予以关注和解决的重点领域。

(二)体系构建:多层次、多类型的高等教育体系逐步建立

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有着较为清晰的类型划分,大致而言,现有的高等教育系统可以划分为大学(universidades)、理工学院(escuelas politécnicos)和高等学院(institutos superiores),层次、类型多样,培养目标各异,形成了完整的高等教育体系。此外,还有一些专门的研究机构、高等研究院以及远程教育机构。大学和理工学院由来已久,高等学院直到1974年才兴起。从人才培养目标来看,大学是国家、地区层面组织的多学科机构,负责培养多领域的专业人才,开展科学研究、文化创新和知识生产。理工学院又称工艺学院,负责培养科技、工业、建筑等领域的专业人才,类似于我国的行业类院校。高等学院则着重培养医学、教育、艺术、音乐、体育等特定知识领域的专业技能人才,相当于我国的职业技术学院、高等专科学校。拉美社会科学院厄瓜多尔分院(FLACSO Ecuador)是厄瓜多尔享有国际盛誉的研究机构,这里拥有一流的学术水平与氛围,聚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高等研究院作为培养政府管理、战略研究的高等教育机构,主要负责培养政府官员,类似于我国的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专门提供成人教育或中学后教育项目的远程教育,下文将专门探讨。

根据办学主体及组织形式的不同,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机构可分为公立、私立和公私混合型三种。从在校生的分布来看,公立高等教育机构仍然是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主体,占全国在学生总数的62%。公私混合型大学是一种非完全独立的私立大学,绝大部分都是天主教大学。公立大学95%的预算来自政府资助,公私混合型大学获得政府资助的比例为60%[50],而私立大学则完全是自筹资金、独立运作、自负盈亏。厄瓜多尔现有国家认可的高等教育机构347[51],具体统计结果如表2所示,成人教育作为非正规教育,未作统计。重点大学主要集中在首都基多以及瓜亚基尔、昆卡和洛哈等主要城市,如公立大学中的厄瓜多尔中央大学、私立大学中的基多圣弗朗西斯科大学以及天主教大学等。

为了更加立体、全面地了解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体制,本文从基本特征、资历框架、监管评估、准入机制、等级划分、资金来源等方面进行了深度剖析(详见表3)。

(三)规范性特征:学位文凭制度逐渐成熟并形成自身特色

从现行的高等教育文凭制度来看,厄瓜多尔共有三种高等教育文凭:大学或理工学院颁授的学位文凭、大学或理工学院颁发的职业资格证书以及高等学院颁发的技能类文凭。三种文凭不仅将大学、职业技术教育与中小学教育紧密衔接,而且将职业资格与学术资格相互融合渗透。在现行高等教育体制下,硕士分为研究型硕士和专业型硕士,前者以毕业论文的形式结业,后者以项目报告或毕业论文的形式结业。博士是最高级别的学位,只有取得SENESCYT认证的研究型硕士学位方可申请攻读博士学位。博士课程涵盖课题研究、实地调查、学术活动等,以毕业论文形式结业。[52]

与此同时,国家重视高水平的专业技术培训,初步形成了高等教育质量保障体系,为厄瓜多尔高等教育资历框架的制定打下了基础。关于厄瓜多尔高等教育的体制框架、学制、学习形式、结业方式、分级等(详见表4、图2所示)。在笔者看来,厄瓜多尔不应满足于当前的学位文凭制度,而应着眼长远,努力提升高等学院的社会地位,打通本科教育阶段技能类文凭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教育阶段专家/高级专家文凭攻读博士学位的通道。同时还应尽快建立连续的、可被认可的国家高等教育资历框架,对接社会经济发展需要,探索制定各类各级教育、培训的知识、能力的统一评价认证标准,实现教育和劳动力市场有效贯通和衔接。显而易见,这也是厄瓜多尔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过程中不可回避的重要课题。

(四)保障层:高等教育公平保障机制初步形成

美国社会学家塔尔科特·帕森斯曾言,教育的首要任务就是实现社会一体化[53]。教育是个人融入社会,获得社会认同的根本途径。在厄瓜多尔的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中,教育公平的重要特征就是教育融入政策。

20世纪60年代开始,厄瓜多尔就开始制定针对不同被排斥人群的教育融入政策,在促进教育公平方面取得了一定成绩。例如推行共存教育政策,扩大印第安人、黑人和低收入人群的入学率,将传统受排斥的少数民族和种族纳入正规的高等教育体系;将残疾人纳入高等学院的职业技术教育,推动普通教育与特殊教育逐步走向融合;实行跨文化双语教育计划(PEBI),将原住民语言(印第安语)作为跨文化教育的主要语言,并将原住民语言列为官方语言等。与此同时,厄瓜多尔还实施女性教育支持计划,支持越来越多的女性接受各级教育。根据厄瓜多尔国家高等教育信息系统(SNIESE)的数据显示,2016年,担任该国公立和私立大学校长的女性比例为15.3%[54],可见女性在科技、学术、管理领域以及传统艰苦行业的参与度和影响力得到了很大提升。为了给弱势群体提供补充性的教育机会,平衡地区、族群差异,20世纪70年代,厄瓜多尔还同步建立起了远程教育制度,负责提供大众教育Popular Education),又称非常规教育Non-Regular Education),类似于我国的成人教育制度。另外,大学、理工学院、高等学院也会补充提供诸如秘书、会计、教师、导游、图书管理、饭店管理地形测量员等方面的短期进修班、专业训练班、业余学习班、函授教育等。但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六届世界成人教育大会拉美地区总报告,厄瓜多尔的远程教育投资保障不足、师资力量偏弱、质量效率较低。[55]如若不能很好地解决这些问题,促进高等教育公平的目标就很难实现。从这个角度看,厄瓜多尔的远程教育任务依然十分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