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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理工大学联盟战略管理的实践及启示


2021-04-04 阅读次数:

 摘要:大学联盟已经成为世界工程教育改革与发展的新方向。TU9以保证德国科学、技术和工业的领先地位、提升德国国际竞争力为使命,以推动工程和自然科学领域的发展、培养卓越的工程技术人才为战略目标。TU9通过强化声誉效应、异质资源、合作基础的内部优势,利用国际流动壁垒消除、国家战略支持外部机遇实施国际化战略和质量保障战略。借鉴德国经验,明晰战略目标以打造理念共同体、立足战略环境以实现特色发展、提升战略管理能力以推进联盟治理现代化是我国一流工程教育联盟建设的关键。

关键词:TU9,大学联盟,战略管理,工程教育,新工科

一、大学联盟:德国工程教育改革与发展的新方向

大学联盟实质上是战略管理思想在高等教育领域的延伸,是成员高校借助联盟伙伴资源、社会影响力提升实现资源互补与协作创新的策略。[1]德国作为欧洲的工业化强国,其高等工程教育一直是国家工业发展的关键支撑。作为一个典型的工程教育联盟,德国理工大学联盟(TU9-German Universities of Technology,以下简称TU9)是德国大学联盟的优秀代表,其成熟的战略管理实践为联盟赢得了德国制造的美誉。TU9由亚琛工业大学、柏林工业大学、布伦瑞克工业大学、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德累斯顿工业大学、汉诺威大学、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慕尼黑工业大学、斯图加特大学9所德国领先的理工大学组成。其中,亚琛工业大学、德累斯顿科技大学、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慕尼黑工业大学和柏林工业大学为2019年最新一批的德国精英大学Universities of Excellence),享受政府连续7年、每年1.48亿欧元的资助。

TU9是典型的自下而上联盟[2],即先有合作基础后建立联盟,由2003年组建的非正式校长对话小组发展至2006年联盟正式建立,至今不仅秉承洪堡学术自由的理念,而且不断追求卓越和创新。德国理工大学联盟在使命承担、国际环境等方面与我国工程教育联盟具有较高的相似性。因此,本研究以TU9为分析对象,从战略管理的视角切入,剖析TU9的战略管理实践,以期为我国一流工程教育联盟建设提供启示与借鉴。

二、卓越代表:TU9的战略管理与实践

(一)使命和愿景:TU9持续发展的根基

大学使命是对大学是什么、应该干什么的回答,能够使大学活动发挥应有的力量。[3]对于德国理工大学联盟来说,同样需要明晰自己的使命。使命不仅集中体现了大学联盟的价值和意义,而且规定了大学联盟的组织属性,决定了其定位和发展方向,使大学联盟具有整体性和统一性。[4]愿景通常与使命相伴相生,反映了大学联盟的期许,相对于使命而言更加明确和具体。使命和愿景共同指向大学联盟的战略定位,是明确大学联盟发展方向和行动准则、推进大学联盟改革与发展的根基所在。

TU9的使命和愿景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重叠,联盟的使命在于利用集体力量推动德国科学、研究和艺术的发展与提升,发挥团体优势增强社会和公众对科学与技术的认知与信心,通过卓越的教学和科研活动,确保德国在科学、技术和工业领域的领先地位,提升德国的国际竞争力。[5]具体到战略目标,TU9以推动工程和自然科学领域的发展、培养卓越的工程技术人才为战略目标,并通过规划和协调联盟成员之间的战略合作共同培养新一代工程科技人才,与政府机构保持密切合作以推进教育政策制定和教育对话开展,加强与产业合作和国际合作支撑战略目标的实现。TU9的使命和愿景兼具长期性和阶段性,既肩负联盟对提升德国国家竞争力和巩固技术领先地位的责任,又相对具体、指向联盟行动与发展的方向。同时,将使命和愿景贯彻到战略目标和具体行动当中,使联盟与外部环境相联系,利用外部环境中的机会逐步实现使命和愿景。可以看出,TU9的使命和愿景实际上统一了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的职能,并自始至终都在贯彻洪堡学术立国的理念,强调借由集体的科研和教学来确保国家竞争优势,同时致力于塑造整个社会对科学发展和技术进步的信心。

(二)战略分析与选择:TU9稳步运行的依据

1.战略环境分析

战略分析是联盟战略制定与实施的关键环节,通常包含对宏观环境、高等教育系统环境、联盟内部环境的综合审视和系统分析。[6]SWOT作为一种简单却强有力的战略分析工具,能够用于剖析组织内部优势和劣势、发现外部机遇和威胁[7]TU9内外部战略环境的SWOT分析见表1

从内部因素看,TU9高校均诞生于工业化时期并且逐渐发展成为德国领先的理工大学,在德国工程教育领域形成了精英联盟的声誉效应。实际上,由于语言、经费来源等原因,TU9高校在QS、泰晤士、ARWU等世界综合性大学排名上的表现并不十分出色,使得联盟及成员高校的国际影响力明显不如英美高校。但在工程与技术领域,慕尼黑工业大学、亚琛工业大学、柏林工业大学、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德累斯顿工业大学、斯图加特大学、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在2020泰晤士和QS排名中均跻身世界前150。在德国高等教育发展研究中心(Center for Higher EducationCHE)排名中[8]TU9高校通常在多个工科专业领域处于顶尖水平,在强调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匹配程度、以用人单位评价为主的德国经济周刊(Wirtschafts Woche University RankingWiwo)排名中,TU9几乎占据了各个工科专业前十的70%—80%,反映了德国工业界对TU9工程教育质量的认可。[9]与此同时,TU9成员高校在不同专业领域排名的差异体现了联盟内部异质性资源互补与整合构成联盟独特的整体优势。例如,亚琛工业大学在老牌的“电气工程”“工业工程”等专业领域具有权威地位;斯图加特大学不仅“汽车工程”专业实力雄厚、紧贴实践,而且其新兴的智能系统、数据科学、智能建造研究成为新一批德国“卓越集群”(Cluster of Excellence)研究项目;德累斯顿工业大学在生物医学与生物工程领域具有研究优势;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在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的优势为其工程领域实现交叉创新提供了优势。

组织结构方面,联盟在正式建立之前以校长对话小组的形式存在,在成立之后形成了规范的组织结构(见图1)和联盟章程[10],以强化联盟的规范性、稳定性与持续性。经费方面,德国高等教育系统与我国类似,以公立高校为主,所以高等教育经费来源以政府公共财政资金为主[11]。德国高校在经费上的竞争主要集中于旨在推动德国科学发展和创新的第三方资助。通常,德国高校科研经费由基础经费和第三方资助构成,获得第三方资助是评估高校研究成果的研究水平的重要标志。[12]TU9高校在德国全部高等教育机构的第三方资助占22%,在全部理工大学的第三方资助占比31%TU9高校教授人均获得的第三方资助则是平均水平的1.5—3.6[13],这印证了TU9在德国科研领域的雄厚实力。正是由于TU9在教学和科研领域的高影响力,联盟得以通过联合的形式参与德国大学校长联席会(HRK)、各州文教部长联席会(KMK),参与《博洛尼亚进程》的讨论与改进,利用集体力量影响政府教育政策的制定。

从外部因素看,“博洛尼亚进程”引入学士—硕士—博士三级学位体系,扫除了德国高校因学位体制带来的国际流动与合作障碍,给TU9提供了参与国际竞争、提高国际竞争力的机会。德国在推进新的三级学位体制的同时,倡导欧洲工程教育认证(EUR-ACE)并构建了具有自身特色的ASIIN专业认证体系,有力地推动了德国工程教育的国际化进程,也为TU9人才培养的国际认可提供了保障。德国传统的学位体系不包含学士学位,获得硕士学位通常需要4—6年,包括TU9高校在内的综合性大学(TU)的实际修业年限通常为6.8年,这无疑给学生的就业和学位的国际认可造成了阻碍,而学位体制的国际接轨则提高了德国高校的兼容性,直接推动了TU9参与的国际参与度。在德国范围内,旨在提升德国在国际科研领域的地位与竞争力的精英计划Excellence Initiative)自2005年实施以来有效地激发了高校间的竞争与活力。2018年该计划升级成为精英战略Excellence Strategy),资助精英大学精英集群,首批57精英集群项目每年提供3.85亿欧元资助,为期7年,其中TU9高校获得21项。虽然TU9高校之间亦存在竞争关系,但“精英战略”并不排除基于合作的竞争,“精英大学”中有柏林大学联盟,“精英集群”中三分之一为联合申请项目。如布伦瑞克工业大学和汉诺威大学联合申请的“量子前沿”(Quantum Frontier)项目就从国家层面为TU9进一步拓展合作深度提供了政策支持,在体现成员各校实力的同时基于联盟抱团的优势推动德国前沿和尖端科研。同时,德国工业4.0战略的推进更加强调提升德国的科技水平和竞争力,2019年《国家工业战略2030》再次反映出德国在可再生能源、通信技术、生物技术等新兴领域科技创新和新兴人才培养的迫切性。新兴产业政策的导向和对高科技与基础创新的支持给TU9这一德国领先理工高校联盟带来了压力,也为TU9战略目标的实现提供了新的机遇。

德国高等教育体系通常包括综合性大学(TU)、应用型专业学院(FH)和高等师范学院、音乐艺术学院等。TU9致力于通过卓越教学和科研提升德国在科学、技术和工业领域的国际竞争力,因此联盟中的各所院校均在办学的过程中,坚持建设高水准的博士学位授权点,以此来保证大学的教学和研究质量。因此,TU9始终反对应用型专业学院直接拥有博士学位授予权,认为应用型专业学院获得博士学位授予权将导致博士学位的贬值。[14]对此,TU9采取与应用型专业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的方式来应对高层次应用型人才的需求。然而,2016年,黑森州富尔达应用科学大学(Fulda University of Applied Sciences)成为德国首个获得独立博士学位授予权的应用型专业学院,这与TU9一直以来坚持的立场相悖。虽然应用型专业学院获得博士授予权的现象尚不普遍,但应用型大学与TU9联合培养博士的传统以及TU9在德国博士教育中的合法性无疑将受到影响。此外,大学联盟的形式在世界高等教育场域内愈发受到认可,如何在与世界范围内其他大学联盟开展合作的同时突显自身的优势领域和战略管理模式,在世界工程教育联盟中发挥引领作用,是TU9联盟战略选择需要考虑的问题。

2.战略选择形成

战略选择是组织基于战略目标、在内外部环境分析的基础上做出的管理路径选择,总体思路是抓住机遇、弱化威胁、强化优势、克服劣势,形成适合自身发展的总体战略、突出战略重点。TU9的总体战略是发挥联盟的抱团优势和集体力量,确保德国工程和自然科学领域教学与科研的优势及地位。因此,为了应对高等教育国际化进程加快的趋势、提升联盟在国际范围内的影响力,TU9基于联盟已有的声誉效应和合作基础,优先采取国际化战略提升联盟影响力;同时,配合质量保障战略强化联盟博士生培养的高水准、确保德国在博士教育领域的实力(见表2)。

(三)战略实施与控制:TU9协同创新的关键

战略实施是组织根据战略目标制定对战略选择进行分解、落实和执行,将选定的战略付诸实践、努力实现战略目标的过程[15],也是战略管理的具体行动阶段。TU9的战略实施是对各项战略选择的进一步细化,涉及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等不同环节,基本思路是从内部着手确保联盟自身实力、从外部切入提升联盟国际影响力,进而内外结合支撑战略目标的实现。

1.国际化战略实施

国际化战略是TU9战略管理实践的重点,主要方式是通过积极的国际交流与合作提升联盟的国际影响力和认可度,并利用自身已有资源和能力增进与外部环境的联系,增强联盟合法性。在人才培养上,TU9在学位体系实现国际接轨的背景下,开设英文硕士项目(English Master’s Program)吸引国际学生。随着信息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广泛应用,TU92014年搭建了“MOOC@TU9”平台开设英文在线课程,旨在帮助各国学生了解TU9工程教育,吸引具有潜质的国际学生前往德国接受工程教育。不同于CourseraedXMOOC平台,“MOOC@TU9”课程内容围绕德国工程展开,采取讲座+学术咨询的方式,每周2—3TU9高校教授通过视频直播的形式开展专业访谈和学生指导,并利用可视化技术展现TU9高校的实验室、研讨室等真实的学习场景。第一期“MOOC@TU9”为期两个月,共有来自80个不同国家的学生参与。此外,TU9还通过暑期学校、工程体验周TU9-ING-Woche)等短期交流项目和参与国际教育展会的方式瞄准国际市场。TU92009年开始开设暑期学校,通过课程学习、学分认证、游学交流等环节帮助学生了解德国工程教育、吸引学生赴德深造。2013TU9与北京理工大学联合开设的暑期学校更是与我国E9联盟建立了联系。此外,TU9通过参与世界各国教育博览会吸引国际学生,自2006年联盟创立以来,连续12年参加中国国际教育展(China Education Expo),使中国学生成为TU9国际学生占比最高的群体。TU9也因其成功的国际招生和宣传战略获得了代表德国创新与可持续发展的“365 Landmarks in the Land of Ideas”奖。TU9的国际化战略显著提升了联盟的国际影响力,目前TU9的国际学生比例已经超过20%,明显高于德国高校平均水平;获得德国学术交流中心(DAAD)资助的工程领域学者有54%选择到TU9高校访学交流。[16]

除了上述联盟自身的战略实施,TU9还采取与其他工程教育联盟交流合作、签订合作协议的方式提高国际影响力。2018年,TU9与韩国国立大学联盟(Korea NU10)签署合作备忘录,在交换学生、合作研究方面深入合作,尤其关注现代化技术的国际影响。[17]此外,TU9与奥地利技术大学联盟(TU Austria)、澳大利亚科技大学联盟(ATN)、北欧五校联盟(N5T)等均保持着交流与合作。TU9与上述大学联盟的交流与合作是其提升国际影响力的重要战略举措,也是联盟品牌提升和扩散的体现。

2.质量保障战略实施

质量保障战略不是TU9应对外部环境压力而做出的权变策略,而是联盟基于使命和战略目标主动采取的战略,不仅能保障联盟自身的战略实施,而且有助于提升外界对联盟的理解和认可,使合法性成为TU9重要战略资源。TU9的质量保障战略主要实现途径为:针对工学博士培养、工科课程教学、工科教师聘任分别建立专门规则体系,明确联盟成员行动规范,保证TU9高校工程教育的质量。TU9从培养方式和培养内容等方面明确工学博士培养规范,在这个过程中,工业界参与工学博士生培养是确保学术研究前沿性和德国科研实力的重要因素。因此,明确论文选题、校企指导形式、研究成果归属及保密等环节是校企联合培养博士的前提。通常,TU9工学领域博士培养最普遍的方式是以研究助理的身份从事实验室研究工作,同时博士生还需要参与教学活动和管理任务以增强领导力。此外,博士生还可以通过研究组或研究生院提供的结构化项目获得学位,即有着明确课程体系、研讨活动和论文发表要求的培养方式。无论何种方式,TU9高校和企业均需遵守博士学位授予规范[18]。(见表3

TU9工科课程教学规范相当于从课程教学环节着手落实工程科技人才培养的通用标准,表4抽象概括了这一规范的核心要素。[19]课程教学规范是TU9在引入学士/硕士学位体系的背景下提出的,目的在于通过明确的培养标准指导工科课程教学,确保现行学位体系下培养的工程科技人才同样具备传统工程师的专业素质。对比我国的新工科人才培养通用标准,TU9的课程教学规范重点覆盖了工具使用、工程影响、可持续发展3条二级标准和复杂工程问题分析、复杂工程问题研究、复杂工程问题解决方案3条一级标准,表明这些要素对各类工科专业普遍使用,是工程科技人才培养的基本要求。